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酿甜

作者:txsm    来源:    发布时间:2018-08-20

(来源:人民日报-中国作家网    作者:周晓枫)

如果征集答案:最想去国内哪里旅行?云南肯定是许多人的选择。云南太丰富多彩,太不平庸,你才能得到这样平凡得近乎平庸的答案。我去过云南很多次,去过很多地方,但每次都有新的感受和收获。

此行目的地是曲靖。行车,一路的山。有时晴朗,天空浩荡;有时云涌,高处的云掩映着低处的云。有时光线并不明朗,尤其临近暮色,两侧是介于墨绿与黛黑的山影;依然有珠灰色的云沉降下来,峰岭之间,云缕不绝。

涌云之下,层峦之间,生命丰富。孔雀的美仿若幻觉,大象的品德有如寓言,蝴蝶的魔术、长臂猿的绝技……这里的动物,接近神迹。云南的植物,一定被神的嘴唇秘密吻过,它们才能繁茂至此,才能铺开这样辽阔而恍惚的梦境。

云南的茶有名,以普洱为最。那么粗朴而凝重的茶色,深琥珀般古老的时间,就这样涓滴入口,缭绕在心。我到了曲靖的沾益,最早《山海经》里曾提及温水,这里在1985年被水利专家确认为珠江源。我喝着用珠江的源头之水泡制的普洱茶……谁都无法溯游,回到自己生命的源头,但每个人的血管里,都流淌着记忆的江河。

云南的菌有名,奇怪的样子和味道。菌,很像介乎肉蔬之间的食材。有的艳异如花,有的朴素如泥,还有的表面滑腻,菌盖上有层薄薄的黏液。有的平滑如伞,有的菌褶如书册,有的布满微雕般的蜂巢气孔,像活着的珊瑚。雨后多了许多采菌人,我深入林间,亦有所发现。我发现的蘑菇颜色暗淡,隐约几根像是松针的短梗,不仅散在菌盖表面,也镶嵌在牛粪色的菌褶之间。蘑菇湿冷,初闻起来没有什么味道;闻得久了,才有树根或者湿泥的味道。这个季节,正是曲靖野生菌上市的时候,让我大快朵颐。

云南的花有名。本来要攀登曲靖的马雄山,目的是探访珠江源,我却忍不住,不停记录那些册间植物的名字:长叶女贞、大花卫矛、粉叶小檗、火绒草、高原露珠草、喜冬草、野鸦椿、苦葛、珍珠荚莲。科学家在这里发现了杜鹃的新品种,就命名为“马雄杜鹃”。杜鹃开放,有大年小年之说。假设某年是小年,可能恰恰因为上个年份的“怒放”——杜鹃开得太汹涌,因而耗尽根系里储存的力气。我来的季节不对,杜鹃灌丛只剩墨色的裸枝;但我知道,花朵层出不穷的焰火正酝酿喷薄,就在不动声色的沉默里。

想到花,就想到花的媒人:蜜蜂。在曲靖的罗平旧屋基乡,我参观“一窝蜂”计划的养殖基地。我听到段子,说某人在此地有五十多块土地,有一天,突然发现其中两块土地不见了。左找右找,终于失而复得,原来斗笠和蓑衣各盖着一块土地。虽是夸张的形容,但旧屋基乡山高石头多、出门就爬坡,土地资源的确非常有限。不过,正由于地理条件的封闭,锥状山体林立,这里人迹罕至,既没有工业也没有农业,自然生态未被破坏,有的是覆盖山体的植被和花朵——更适合养蜂,比种庄稼更环保。

我记忆中的放蜂人,总是追逐着春天和花期,似乎是以最美好的方式流浪着。事实上,这种浪漫实现起来非常辛苦,养蜂人并不轻松,就像他们的蜜蜂一样勤劳得近乎疲劳——一只蜜蜂每天要造访几千朵花,一个养蜂人每年要辗转数千公里。他们漂泊,睡在露天帐篷里,冷暖自知,风雨兼程;他们不断搬运沉重的蜂箱,寻找新的安置点;蜜蜂嗡嗡作响,而他们是沉默而孤独的。可我在罗平看到的,恰恰相反。养蜂,把外出的打工者吸引回来,让他们不必在异乡颠沛流离,就在家乡,就在故土,就在亲人旁边,开始安居乐业的劳动。这里出品的叫“那色土蜜”,那色是彝语里彝族人的意思;土蜜,指是中华蜂的土蜂蜜。蜂箱不是我常见的简陋板条箱,这里的蜂箱设计精致,有斜顶和苫草,蜜蜂像是从棚户搬进别墅。蜜蜂也不必远行,花太多了,这里有简直能淹死蜜蜂的花海;它们的小翅膀轻轻振动,就能抵达那些人类难以抵达的陡峭山体,那是理想的蜜源地。它们制造的花粉和蜜滴,清热解毒,清火润燥……那种甜,安慰舌尖和心尖。

我很喜欢蜜蜂。它们在花朵上工作。它们用舞蹈的方式交流。它们的蜂巢充满建筑学的美感。它们是情商出色的社会学家。它们是佩剑的小武士,不畏死亡地为了个人荣誉与集体安危而战。它们是这个世界上伟大的媒人,每天都在缔结花朵的婚姻,让植物拥有果实的未来与新生。在曲靖罗平,蜜蜂不仅是花的媒人,也是人的。“一窝蜂”计划,采用与众不同的认养模式。认养者可享受蜂群一整年酿造的生态蜜,每年不低于12公斤的产量,包括提供现场割蜜的体验和食宿。并且,每窝蜂后面对应着养蜂的贫困户,这样认养者不仅收获蜂蜜,也帮助了蜂农,所以说“认养一窝蜂,甜蜜两家人”。蜂农疼惜蜜蜂,说蜜蜂自己舍不得吃,都留给蜂王和幼蜂;他们割蜜的时候只取一半,要给蜜蜂留下充足的食物。他们感恩蜜蜂,感恩这些甜蜜的小劳力和袖珍的小媒人。

据说:自然、成熟而优质的蜂蜜几乎不会变质。不是一年,不是两年,是几百年、几千年也不会变质。例证是1913年美国考古学家在埃及金字塔,发现了一坛距今3300多年依然没有变质的蜂蜜。这样的蜂蜜,简直像是液体的琥珀,无比稳定,经得起古老而漫长的岁月。我在曲靖,一边用荞饼沾着那色土蜜享受午后时光,一边想着那些关于蜜蜂的传奇。人们总是在习以为常中有所忽略,蜜滴的浅金色真美……或许奇迹,有时来自某种熟视无睹的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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