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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卷名

第一章

青谷子

作者:焦彦章
更新时间: 2018-06-20 16:51:00 字数:3346

认识方老师是在1977年的春天,正是播种谷子的时候。

那年我十七岁,在黑龙江省肇源县农村瓦房学校上八年级。方老师大我三岁。

一个雨天。

本来是上课的时间,教室里的同学们大喊大叫,正在胡闹。讲台上已经几日没有正儿八经的老师了,按照王校长的话说,那就是我们的“水平”已经超过所有的老师了,没有老师再能教我们。几天前,王校长到班级来给我们讲话,让我们回去给家长捎个信儿:想有出息的,就去村外面继续上学。

听说再也没老师教我们了,大家高兴得直蹦,可算是没人再管我们了,不学习也不是我们的错了。

回到家里,我把校长的话向当大队书记的父亲转述了一遍,爸问妈咋办?妈说我学习也不怎么样,加上外地也没什么亲戚,就这样对付对付吧,过两年娶个媳妇得了。爸只说了两个字:扯淡。

小雨一直下着,王校长推门而入,后面跟着个看上去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的一个女生,她手上拿着一把伞,一把白底儿蓝点的伞。

教室顿时鸦雀无声。站在桌子上的我下意识地把头转到门口。我“啊”的一声,从桌子上跳了下来。

王校长怒视着我:“焦大楼,又是你,带头闹,你给我回到座位上去。”

我走向自己的座位,伸了下舌头,大家发出一阵怪笑。

所有同学都把眼睛盯着教室前面,看着这陌生、漂亮的女生。

王校长:“大家都给我坐好了,这是新来的方老师,教你们语文和数学。方老师是上级专给我们瓦房学校调来的哈尔滨知青,很有水平,你们要好好听老师的话,谁要是不老实,我就使劲收拾谁!”说到这里的时候,王校长特意看了看我。

我躲过王校长那犀利的目光,看着方老师。她,个儿很高,看上去和我差不多,就是很瘦弱,白白净净,尽管眼睛不是太大,但透着神韵,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。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她,更显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。当方老师的目光转向我这面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,心里扑通扑通地跳。

王校长:“方老师,你就大胆地修理他们,出事我顶着。”说着他转身而去。

在王校长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,我站了起来,王校长似乎看见了我,一下停在了门口,瞪着眼睛看着我:“你要干什么?”

这时候的我反倒变得冷静了:“那前几天你让我们告诉家长转学的事怎么办?”

王校长:“我那些话还算数。”他转身走了,与以往相比,他走得没了底气。

王校长走后,方老师走上了讲台,看上去——她有点紧张。她翻开了一个半新半旧的本子,看着里面的东西……

她抬起头:“同学们,从今天开始,我教你们语文和数学,我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,就是你们好好学,我好好教。”大家认真听着方老师的训话,我也和大家一样,认真地看着她,只是我好像没有听到她到底说了些什么。

方老师:“我的名字好记,我姓方,我叫方格。”

“咋不叫算草呢?”我的声音很大。大家一阵哄笑,我暗暗地发笑,只见方老师白白的脸变得红了。

方老师半天没有说话,这时大家也静了下来。

方老师继续看着本子:“现在开始点名,肖妮。”

“到!”肖妮一愣神,站了起来。

“她外号叫小辣椒。”我说。

大家哄笑。

小辣椒向我狠狠地瞪了一眼。

方老师的目光转向我,我晃了下脑袋:“她是文艺委员,就是唱歌爱跑调。”

教室里又传来一阵哄笑。

“笑什么笑,不信让她亮一嗓子,现在就唱。”我说。

教室内有些嘈杂,迎合着“是啊”“唱一个啊”。

方老师用本夹子敲了几下桌子,教室静了下来。她继续看着本子:“乌……乌日娜。”

无人应答。

“她叫小蒙古,学习第一,今天没来,她家除了饥荒多,再就是活多。”我说。

大家哄笑。

我的同桌隋满堂小声和我说:“当心二牤子收拾你。”他说的二牤子,是小蒙古的哥哥。

方老师再次把目光转向我,和刚才不同的就是目光更加犀利了。我看着方老师,低下了头。

方老师板着脸:“我点谁的名谁说话!……隋满堂。”

“到!”我的同桌隋满堂站了起来,但在他站起的时候,我拉了下他的衣角,使他站起的时候明显地吃力,他猛地挣脱,并用手打着我拽着他衣服的手臂,大家笑着。

隋满堂看了看我,抬着头看了看屋顶:“我叫三胖子。”

大家哄笑。

三胖子:“还是我自己说吧,我要不说出我的外号,也得有人得瑟说出来。”他看着我,说完他便坐下。

大家哄笑。

“他爸叫隋大虎。”我说。

大家笑。

“你爸叫胶皮鞋。”三胖子站了起来。

我也跟着站了起来:“你妈叫大吵吵。”

三胖子:“你妈叫……”

方老师大声地喊:“都给我坐下!”她把本夹子合上,向讲台上一摔,脸上充满了怒气。

教室里静了下来。

一会儿,方老师又打开了那个本夹子:“郭琴。”

无人应答。

“张玉梅。”方老师继续点着名。

还是无人应答。

方老师:“冯平。”

依然是无人应答。

方老师看着台下:“全班三十二名同学,差不多有一半没来,放学以后,大家就近找下同学,让大家回来上课。”她看着我们,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
三胖子举起了手:“老师,我都找了吧,我闲着也是闲着,要不现在我就去?”这小子对学习以外的任何事情都非常积极。

方老师:“等放学,别耽误你上课。”说着,她从本夹子拿出一张纸,撕开了一半,在上面写着字。

三胖子悻悻地坐下。

我看着三胖子:“我给你擦擦鼻子。”

三胖子摸了下自己的鼻子:“咋地了?”

我:“碰了一鼻子灰。”

三胖子不是好眼地看着我。

方老师拿着写好的半张纸,看着第一排同学:“这位同学,你去大队,求他们给广播一下。”还没等这位同学站起来,小辣椒走到了方老师的面前,接过了那半张纸,走出了教室。

小辣椒推开门的时候,小蒙古走进了教室。

小蒙古披着一个麻袋片,手上提着半袋子东西,头上湿漉漉。当她看见方老师的时候,她放下了袋子,拿下了披着的麻袋片,和方老师点头。

“学习最好的同学来了,大家给乌日娜呱唧呱唧。”我说着,大家鼓起掌来。

小蒙古很不好意思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
方老师看着我们:“谁是班长?”

教室里无人做声……

我看了看四周,站了起来:“老师,我……不是。”大家又是一阵哄笑。我坐了下来。

方老师很生气地:“你不是,你站起来干什么?你给我站起来!”

我惊愕地看着她,摸着自己的脑袋,站了起来。

三胖子得意地:“方老师,他爱显摆,他爸是书记。他爸和他不一样,他爸不得瑟。”

我气哄哄地看了看他:“你说谁呢?”

三胖子:“说你咋地?”

我:“不行!”

三胖子:“不行能咋地?”

我:“你妈的……你等下课再说。”

三胖子:“下课能咋地?有能耐你现在就咋地!”

我举起了拳头。

方老师:“住手!你们这是干什么?”

方老师看着我,我也看着方老师,我放下了举起的拳头。

方老师气得直喘:“坐下!现在开始上课。”

在我坐下的一瞬间,只听得“咣当”一声,我坐空了,原来三胖子在我坐下前,把凳子给挪走了。

我的额头被碰破了(至今还有个疤痕),方老师跑了过来,等她扶起我的时候,三胖子早就跑出了教室。

放学了,我没回家,而是去了三胖子家。

“哗啦”一声响,我把三胖子家窗户上唯一的一块小玻璃砸碎了。

就是这“哗啦”一声,把三胖子的妈大吵吵从屋子里砸了出来:“这是谁啊,缺八辈子大德带拐弯的。”

这次我有点没干利落,跑的时候被绊倒了,要不大吵吵想看见我,一点门儿都没有。

以前调皮捣蛋的事尽管我做了不少,但从来没干过砸人家玻璃的事,尽管是一块很小的玻璃,也是人家的一个“大件”,一个挡风避雨、望眼外面的窗口。我意识到了可能会被找家长,我最怕的就是我爸,他收拾我从来都是劈哩咔嚓,毫不手软。

家是不能回了,我想找个地方避一避,等确定没什么事的时候再回去。

我漫无目的地走在村边的田野,无暇看刚刚拱出地面的青草。这时后面传来了一个听起来很柔弱的女声:“焦大楼。”

我下意识地回头,原来是小蒙古。

我们老家肇源县以前叫前郭尔罗斯后旗,五十年代初才改名为肇源。我们那的蒙古族人和满族人多,蒙古族有个习惯,就是习惯叫小名,很多人一生都被叫着小名,以至于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大名。我们瓦房从前蒙古语叫呼和格日,意为“青色的房子”,因康熙皇帝的公主陵庙建在此地而得名。这个庙在经历几百年的风雨之后,在土改的时候被村民扒掉。肇源在历史上也出过一些名人,像萧太后、康熙皇帝的干女儿那日汗(即安葬在瓦房村的公主)、“十三省”、巴彦胡、刘达等等;同时,这里还有三千多年前的白金古文化遗址,康熙年间建造的衍福寺双塔以及众多距今几千年的古战场遗址;传说康熙爷当年微服私访到过瓦房一带,对这里用谷子碾成的小米大加赞赏,并钦定为“贡米”,向朝廷专供几百年。我小时候就总听老人们讲这些故事,并说瓦房的小米最养胃、最养人,民间流传着“常年吃小米,病都躲着你”的顺口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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